以案说法：补偿协议履行九年，行政机关可以单方面变更吗， （（2026）最高法行再470号）解析

　　解读律师：王卫洲（北京万典律师事务所）

　　核心结论：行政机关签订征收补偿安置协议后，不能以"协议约定超出地方文件标准、继续履行造成财政支出"为由，动用行政优益权单方删除协议条款、责令被征收人退回已领款项。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判决（（2026）最高法行再470号）撤销了政府作出的《变更决定》，并确立规则：征收补偿协议中的逾期交房"补助"条款，性质上是违约金条款，合法有效；诚信守约本身就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

　　案件概况

　　案号：（2026）最高法行再470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提审再审）

　　再审申请人：蔡某（被征收人，五金电器商店经营者）

　　被申请人：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政府

　　案由：不服政府单方变更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的行政决定

　　基本事实

　　蔡某在海口经营五金电器商店，房屋因棚户区改造被纳入征收范围。2015年10月，龙华区政府与蔡某签订《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约定产权调换，政府提供93.844平方米安置商业用房；协议"特约事项三"明确：政府应在24个月内交付商业用房，逾期未交付的，每月按4921元标准发放补助。

　　此后政府未能按期交房。双方先后六次签订补充协议，政府按该标准累计发放了52个月补助，合计255,829元，蔡某均已领取。

　　2024年10月，龙华区政府作出《变更决定》：删除每月4921元补助的约定，并责令蔡某退回已领取的255,829元。理由是：海口市地方文件规定征收非住宅房屋的停产停业补助一次性给予12个月，协议约定的补助标准"超出"了这一标准。

　　蔡某不服提起诉讼。一审、二审均认为政府基于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单方变更协议并无不当，驳回了蔡某的请求。蔡某申请再审，最高法裁定提审。另查明，2025年9月政府已交付协议约定的安置商业用房。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

　　一、协议中的"补助"条款，性质是违约金。协议约定了安置房的具体交付时间，政府不能如期交付即构成违约；该条款兼具损失补偿与惩戒违约、保障履行的功能，属于违约责任条款。无论补充协议中使用"临时安置补助费"还是"停产停业补助费"等用语，都不能改变其违约金的法律性质。

　　二、约定违约金为法律所允许，地方文件不能否定其效力。《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以"等事项"兜底，不禁止双方就期房逾期交付的后果作特别约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明确允许约定违约金。地方文件"一次性12个月补助"的规定，应限缩理解为对征收直接造成的停产停业损失的补偿，主要适用于货币补偿或现房正常交付情形，不能用来否定期房逾期交房违约条款的效力，更不能据此收回已付款项。

　　三、违约金标准在合理范围内。本案违约金按商铺总价的1%除以24计算，相当于每月万分之四、每年千分之五；蔡某因政府长期未交房而另行租赁场地经营，存在实际损失，不存在违约金过分高于损失的情形。

　　四、不能把财政支出等同于"国家利益受损"。依据行政协议司法解释，只有在继续履行将"严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时，政府才有权单方变更或解除协议。最高法明确：市场经济必须是法治经济，法治政府必须是诚信政府，恪守合法有效的行政协议本身就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不能简单认为财政资金支出就是国有资产流失，更不能认为支付合理范围内的违约金是"严重损害国家利益"。

　　五、行政优益权不是恣意的权力。行政机关虽享有行政优益权，但必须依法定条件和正当程序行使。本案政府仅以"协议约定与地方文件不一致"为由，单方删除经双方协商确定的违约责任条款并责令退款，不符合法定行使条件，有违政府恪守契约的精神，损害公民信赖利益。

　　判决结果

　　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

　　1. 撤销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5）琼行终422号行政判决；

　　2. 撤销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琼01行初37号行政判决；

　　3. 撤销龙华区政府2024年10月作出的《变更决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00元，由龙华区政府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典型意义

　　其一，行政协议是"官"与"民"共同的承诺。条款经双方协商确定，政府也按该标准实际履行了52个月；九年之后再以"超出文件标准"为由推翻条款、追讨款项，最高法明确说"不"。

　　其二，"超标准"不等于"损害公共利益"。地方文件的补助标准，不是政府否定协议、追回款项的万能理由；能否单方变更的法定标准是"严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而非"财政多支出了钱"。

　　其三，给了被征收人一条可援引的规则。产权调换期房逾期交付时，协议中的逾期补助条款是违约金条款，合法有效。签约时把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写清楚、写具体——今天写下的每一个违约条款，都是未来维权时最硬的筹码。

　　结语

　　征收补偿协议上的每一个字，政府都应当像被征收人一样当真。（2026）最高法行再470号判决告诉所有征收部门：签了字，就要认；想反悔，法院不答应。

　　本文依据最高人民法院（2026）最高法行再470号行政判决书等公开法律文书整理，当事人信息已作脱敏处理，仅为普法参考，不构成对个案的法律意见。